勤奋的一生——悼著名老艺人潘泽海

丁式平

潘泽海剧照(《黄梅戏艺术》1984年第二辑封底)

黄梅戏从常年流动于农村到扎根于城市舞台,经历了一个艺术变革的漫长过程。以丁永泉同志为代表的一辈老艺人,勇于变革,对黄梅戏的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这些年来,随着时光流逝,我们常为许多老艺人的相继去世而惋惜哀叹,现在又悲痛地获悉潘泽海同志因病与世长辞。抚今追昔,一个慈祥乐观、精神矍铄的老人形象久久在脑际萦回,不能忘情。故人已去,思念常在,提笔疾书二三事,聊慰亡灵。

潘泽海同志是安徽省安庆市人,生于一九〇八年,家贫,只在十岁时念了一年私塾后就帮助父母做家务劳动,十四岁便不得不去安庆刘云庆漆店当学徒。四年满师后又在好几家漆店帮工。就在这帮工的七八年当中,他受同族潘孝慈的影响,爱上了黄梅调、学会了黄梅调、唱起了黄梅调,从业余走向半职业演唱。不少安庆市民都知道昌明大戏院董玉祥班子里有个花旦潘玉琴(他的艺名)唱得不错。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爆发,在上海演出了三年多的黄梅调班子被迫返皖,著名旦角演员丁老六(丁永泉)也随班到安庆。潘泽海对丁老六的演技十分敬仰,便央请王剑峰引荐,拜丁老六为师。拜师后,徒弟学得十分虚心勤奋,师父也教得异常诚恳认真,潘泽海的艺术水平得到迅速提高,兴趣也越来越浓,便毅然弃工从艺,从此过着颠沛流离、备受歧视的清贫艺人生涯。安庆解放时,潘泽海已经是闻名于以安庆为中心的大江南北广大城乡的黄梅戏杰出演员了。

潘泽海同志深知借鉴的重要,平时常看京剧,常能吸收他人的表演、道白、化妆等之长,以弥补本剧种和本人之不足。由于他二十八九岁才正式唱戏自知缺乏幼功,年岁虽大却仍坚持摔打跌扑、学踩跷。有一次为了演好《天仙配》七女在《分别》一场中的“屁股座子”,虽摔得便血仍不稍停。丁老六的几个拿手的“陈氏”戏、《荞麦记》的老旦、《游春》的彩旦、《何氏劝姑》的何氏等,他都学到了精髓。同时,他也根据自己的条件和对人物的理解,努力在唱腔和表演上创造并逐步形成自己的风格特色。他的嗓音高而亮,唱腔则既华丽优美又质朴自然,出色而本色,堪称大巧之朴,别有情趣。

旧社会的戏班子,有人若见观众较少,往往在表演时“马前”(即简化表演或删减唱词),潘泽海却总是一丝不苟地照样唱,有人在后台埋怨他“死唱个么东西”,但是更多的同行却夸赞他的这种演出作风,说他的“戏德好”。有一年,他在《大香山》(又名《观音得道》)里扮演剧中的观音,从排练起他就戒荤吃素,演出结束很久才开斋,当时被当作笑话暗下传讲。多年以后我寻思此事,感受到一个文化水平不高的老戏曲演员对艺术的真实的执着的追求。一九五二年,他演《柳树井》的恶婆婆时,他得以从积累的社会生活中捕捉人物形象,演起来得心应手,而观音则是看不见找不到的,他从世俗的宗教虔诚中寻求理解,也不是一种体验角色的手段么?人们误认他迷信,恰恰相反,这正是潘泽海作为一个演员的可贵信念。应该说五六年他在第一届戏曲会演大会上获老艺人一等奖的荣誉是当之无愧的。

潘泽海同志经常对家人和同行们说“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我潘泽海”。即使在十年动乱、是非颠倒的岁月里,他被不公正地分配看大门、守电话时也是兢兢业业、克尽职守而毫无怨言,对党一片忠诚。在日常的演出活动中,他的积极刻苦、认真负责精神同样是令人敬佩的。他除了担任演员外,还经常主动协助化妆、服装部门的工作,每逢外出巡回人员缺少时,他还到厨房充当业余炊事员,勤奋认真,任劳任怨。逝世后,在他的枕下发现了他在病榻上阅读的党章。潘泽海同志的模范行动得到组织和群众的高度评价,五八年在安庆市当选为市人大代表,六三年在合肥市又当选为西市区人大代表。

随着新一代女性旦角演员的成长,五十年代中期以后,潘泽海同志便逐渐退出舞台,他理解这是时代发展和事业的需要,衷心欢迎这种发展,除作一些必要的示范或展览演出外,他把心血倾注于培养新生力量的工作中。他的徒弟桂月娥和女儿潘璟琍已是著名的黄梅戏演员,儿子潘忠仁也由演员成长为有成绩的导演。潘泽海五九年受命筹建安庆戏校并任副校长,调入省黄梅剧团后也担任培训随团学员的教学组组长,退休后的几年他又只身离家去安庆,主动协助安徽黄梅戏学校培育新一代演员。二十多年来他诲教后辈孜孜不倦,他教育学生要十分珍视黄梅戏传统风格的保持,语重心长。在教学中竭心尽力毫无保留,他对学员既严格又耐心,哪怕是一板一字的失误也不苟且,一旦一夕疏懒也不容忍,犹如严父,而对学员生活上的体贴照顾却似慈母,经常问寒问暖,学员有病痛他一日几次送茶送水,把学员当作自己的孩子一样疼,亲如家人,学员们亲昵地喊他“潘爹爹”①,如今这一代代学员有的已年过中年,成长为黄梅戏演员队伍的中坚力量,谈起潘爹爹的关怀,一件一件如数家珍,这些都深深刻印在他们心中,激励着他们前进。

潘泽海同志为人忠厚,尊老敬师,当他年过花甲时,见了丁永泉同志仍然是恭恭敬敬地尊称“师父”,人们常可看见这一对年迈师徒你搀我扶、和睦相亲的感人情景。直至去年(八三年)丁永泉同志诞生九十周年纪念时,尽管丁老已去世多年,七十五岁高龄的潘泽海同志仍一如既往去向师娘请安问好。这种尊重师长的优良品德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潘泽海同志一生与黄梅戏共命运,他虽已与我们永别,但他强烈执着的事业心、责任感和献身精神将永远活在我们心中。

(①安庆一带称祖父为“爹爹”。——编者注)

来源:《黄梅戏艺术》1984年第二辑(总第8辑) http://www.aqhmxjy.com/UploadFile/pdf/5595eb7085ac8.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