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梅戏舞台的报春花——记老艺人胡普伢
郝培根
清末民初,黄梅戏还处在“三打七唱”的幼年时期。皖西一带的“草台”黄梅小戏班子,尽是清一色的职业或半职业的男性演员。在这个时期,社会上把唱戏的人视为“绫罗裹破絮”的戏花子,不准进祠堂,不准上宗谱。把黄梅调叫花鼓淫戏。乡绅、族长根本不准族人当戏子。至于女人唱戏,则更是不堪设想的事。所以,在黄梅戏早期扮青衣、花旦、老旦、丫环、女丑的演员,取名为“凤霞”、“小莲”、“玉兰”、“文艳”等等,可是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女性。
根据有关资料记载,第一个解除黄梅戏舞台上男扮女妆的封冻,在黄梅戏舞台上绽开的第一朵报春花,就是太湖县新仓一个农户家的童养媳胡普伢。
笔者曾在太湖县新仓地区从事文化工作十余年。曾对胡普伢的身世进行了一些考证,现整理出来,以飨黄梅戏艺术的爱好者。
胡普伢,同治七年(1870)左右出生在太湖县新仓乡胡昌畈,一个世代以烧石灰为生的贫苦农民家庭里。
胡昌畈,位于太湖长河下游南岸的驮龙山麓。驮龙山宛如一条游龙,蜷伏在长河边吸水,与长河北岸的凤凰山相对峙。俗称太湖县的风水山脉为龙凤吉祥。驮龙山盛产石灰石,山底下有煤层,山前良田千亩。长河里水波粼粼,河鱼肥美。河面上竹排风帆,可经下游的新仓渡口过潜山黄泥港,进皖河,穿石牌,入长江,泊安庆。长河是解放前太湖县通往石牌、安庆的航道,驮龙山是装石灰、卸窑柴的水码头。胡普伢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山灵水秀、交通方便的鱼米之乡。
驮龙山下胡昌畈的人们,忙时耕作桑田,闲时开山凿石,烧窑卖石灰,下河捕鱼,虽然四季辛苦,倒也衣丰食足。可是好景不长,道光七年(1828),太湖知县孙济,认为胡昌畈村民在驮龙山龙脉上开山炸石有碍合邑风水,使太湖不得兴旺。于是硬要搞买胡氏驮龙山山契,付白银十一两,强行购买归公,做为官山;并勒石禁令:如有不法棍徒,胆敢仍在该山凿石烧灰,许即指名禀县,以凭严拿究办,决不姑宽。从此,驮龙山下的胡姓村民,失去了银山金库,生活每况愈下。到胡普伢父亲一代,只有糠菜度日,靠捕鱼变换油盐。胡普伢出生时,驮龙山已失去了四十多年,这时胡普伢的家庭生活就更加艰辛。
由于生活所迫,普伢九岁时,就被父亲送到离家四、五里的新仓街附近的何家当童养媳。
新仓街附近五、六个村庄都姓何,是新仓较大的姓氏之一。族人读书的多,做官的多,开店的多。太湖县祭祀“大成至圣先师”孔子时,都是何家老先生站东厢读祭文。何氏家族在新仓可称得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
何家每年春节都要举行龙灯盛会,显耀门庭。会上有二龙戏珠、太狮少狮滚绣球、八仙过海踩高跷、打莲枪、挑花篮、跳加官、推车赶会、划旱船等。还有五班五猖五班锣鼓,兵马吆喝,马杈飞舞,热闹无比。何姓家族,凡是能走路的不问男女老幼都要上阵。青年小伙子盘龙舞狮,打五猖,中年人打锣,老年人跟班打催龙鼓,小孩驮牌灯,聪明伶俐的小姑娘、小童养媳玩唱小调,老奶奶、大媳妇、大姑娘看家纺线做夜餐。
胡普伢长得水灵秀丽,外出讨猪菜唱山歌象百灵鸟一样好听。出灯的时候,大人们都要她参加玩唱班子挑花篮,还为其它玩唱班子帮唱。她一天唱到晚都不累。那些一代传一代的小调:《十二月飘》、《十条手巾》、《十把扇子》、《十更子调》、《四季歌》她都会唱。长河两岸的行家们说:新仓何家的龙灯一般;玩唱上等:服装好,花样多,唱得好。
俗语说,花灯放到元宵。可是何家的灯要出到二月花朝。因为何家在新仓一带屋场多、家门多、亲戚多、出灯时间长,彩礼也接得多。为了感谢亲戚,何家龙灯会在团灯后,还要接戏班子来唱几台戏。
每年正月元宵后,离新仓十几里地的香茗山下的蔡家畈有一个老例规,要接望江和徐桥的家庭戏班子来唱几台戏。这个戏班子,就是当时鼎鼎有名的蔡仲贤的黄梅戏班。
光绪年间(1875——1908),香茗山脚下蔡仲贤和徐桥的韦春台等人,组织了一个季节性的半职业黄梅戏班社——长春班,在太湖徐桥、望江、香茗山一带享有盛名,没有较好的关系是接不到的。新仓何家的龙灯会,通过蔡家畈的亲戚关系,接长春班来新仓街唱黄梅戏,这是大人小孩都求之不得的事。
新仓街是旧时太湖、怀宁、望江、潜山四县交界的水陆码头,旧称渡船口,在太湖县城东南35华里处。两只渡船在新仓河里对撑,是太湖到石牌和安庆的咽喉要道。新仓到石牌约四十华里,离潜山黄泥二十来里,离香茗山十几里,离徐桥镇三十多里。新仓街也是新仓地区的交通、商业、文化中心,街上茶馆、酒店、布草、南北杂货店、药店、客栈,应有尽有,单是杀猪店就有七家。人口集中,市场繁荣,下街头还筑有一个专门给唱戏用的老戏台墩。长春班一来,就在老戏台墩上唱戏。胡普伢和一班玩唱的小姑娘们总是坐在戏台墩前看戏,就象绣花针碰上了磁石一样,把她吸引住了,场场戏都少不了她。黄梅戏那些提纲戏里的传统套词,她听了一遍就会,看过戏回家后就偷偷地学唱,猪菜也忘了剁,碗也忘了洗,线也忘了纺。她婆婆说她看戏看疯了,就不让她再去看,把她关在屋里纺线。她等婆婆骂过一阵,就借口掏猪菜,又溜到戏场去了,回来就是驮打、挨骂也毫无怨言。每年春节出灯后,她就盼望蔡仲贤的长春戏班来唱戏。
十四岁那年(1884),长春班在新仓唱完戏到了蔡家畈,胡普伢瞒着家里,要求蔡仲贤收留她跟班学戏,并把她几年来记熟的唱段唱给蔡仲贤听。蔡仲贤见她扮相好,嗓子清亮,又聪明,意志坚决,加上班子里唱小旦的小伙子正要回望江去有事,所以,他决定破格收一个女伢做徒弟。先教她扮演一些小角色,还教她唱《苦媳妇自叹》等几出小戏,带她到徐桥、望江去演出。
《苦媳妇自叹》这些小戏,剧情类似自己的亲身经历,胡普伢一学就会,一上台表演,就把观众吸引住了。她演《苦媳妇自叹》,能够深入角色,声泪俱下,台下的观众都深受感动。《打猪草》她更是表演得伶俐活泼,唱得优美动听,观众无不喝采、捧场、打赏①。她为蔡仲贤的长春班增添了光彩。因而蔡仲贤又进一步把正本戏交给她,与著名的男演员韦春台、洪海波同台演唱,人们称他们的戏班叫阴阳班子。这样,胡普伢就成为黄梅戏历史上第一个登台献艺的女演员、黄梅戏舞台上开放的第一朵报春花。徐桥大九十四岁的老艺人吴全斌回忆说,我做学生时候,就爱看蔡仲贤、韦春台的阴阳班子的戏。
半年后,何家的公婆得知胡普伢在望江跟长春班唱戏的消息,气得七窍生烟,乃哭诉于何家绅士,说蔡仲贤拐带她的媳妇,请求何家绅士出面找蔡仲贤要人。何家绅士对于胡普伢唱戏有伤何氏家族的门风,当然不能容忍他们到蔡家畈,告诉了蔡家族长,叫他们转告蔡仲贤,如不交回胡普伢,就要与长春班子打官司。蔡仲贤迫于何家的淫威,只得忍痛动员胡普伢回新仓去。
胡普伢被何家派去的人押回了何家,遭到了一顿辱骂和毒打,把她锁在柴房里。而胡普伢并没有因此而惧怕、悔过,反而更坚定了她唱戏的决心。晚上,她撬开柴房的窗户逃走了。
她跟长春班唱了半年戏,从蔡仲贤那里已知道了黄梅戏的一切情况。考虑到再回长春班会给蔡仲贤带来祸事,而石牌是个戏窝,戏班子多。决心逃到石牌去。就这样,胡普伢连夜离开了新仓,冲破了封建樊篱,奔向新的黄梅戏艺术生涯。
石牌是有名的戏曲活动中心,是著名徽班演员程长庚、杨月楼、王鸿寿的故乡,北京、上海有不少京剧、徽班的名伶也都是石牌人。黄梅戏草台班社到处都有,所谓“无石不成班”就是形容石牌人唱戏的多。
胡普伢到石牌后就进了那里的黄梅戏班子。17岁那年她跟一个外号叫“陈塌鼻子”的艺人结了婚,陈塌鼻子既会演大戏(徽剧),也会演黄梅戏。他们夫妻俩在石牌搭班子唱戏,随班子到怀宁、潜山、桐城、枞阳、贵池等一带农村演出。胡普伢还曾带着季节性的班社到庐江矾山、湖北武穴、浙江淳安等地演唱黄梅戏,成为职业黄梅戏艺人。胡普伢是以演坤角为主,生、旦、净、末、丑行行都会,三十六本大戏,七十二本小戏本本都通。在怀宁、桐城、望江、潜山一带,提起胡普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尤其是唱的方面,她功夫很深,观众闭着眼睛听她唱也会受感动。前辈老艺人说,胡普伢师傅唱戏,是真正的老母鸡汤。许多中青年艺人都向她求教,拜在她的门下。如当时怀宁的汪杏根,望江的檀盛云、胡玉庭,以及解放后被誉为黄梅戏世家的丁永泉(丁老六),都受过胡普伢的传授和培养。丁永泉十八岁就有黄梅戏梅兰芳的赞誉,他工闺门旦、青衣。但虽在盛名之下,他并不感到满足。在二十来岁时一个严寒的腊月,冒着大雪,拎了一包点心,走了一百多里路,到枞阳石矶头去拜胡普伢为师。胡普伢留他住下,言传身教,教了他《牌环记》(又名《拷打红梅》)、《何氏劝姑》、《荞麦记》这三出戏。对《牌环记》里的姜氏,《何氏劝姑》中的姑、嫂,《荞麦记》里的王三女这些人物性格的刻划和一招一式,都提出了生动精辟的见解和细致的分析,使丁永泉很受启迪,大开心窍,终于继承了这些宝贵的艺术遗产,后来也就成为他的拿手好戏。
已故的望江县黄梅戏老艺人胡玉庭(1889——1958),久负盛誉的拿手戏《菜刀记》(又名《蔡鸣凤辞店》),也是胡普伢传授的。
胡普伢晚年和一个姓张的戏老板定居在枞阳县石矶头,老夫妻开了一爿“合义馆”,以教戏为业,兼营茶馆、酒肆。1926年,这位饱经风霜,冲破封建禁区,第一个登上黄梅戏舞台的女性先驱、毕生为黄梅戏事业奋斗的老人,在贫病中去世了。1983年秋,我们去枞阳石矶头访问胡普伢的踪迹时,石矶头七十多岁的老爹爹、老奶奶含泪告诉我们:“唱戏的太湖小奶奶就病死在石矶头下街的两间茅草屋里。”
来源:安庆市黄梅戏(地方戏曲)研究院《黄梅戏艺术》1987年第4期,郝培根《黄梅戏舞台的报春花——记老艺人胡普伢》(该刊第106—110页),目录页 http://www.hmxyjy.com/index/index/show/id/238.html ;扫描件 http://www.hmxyjy.com/uploads/20220105/0c557dc8a1ec7ada4b72e4955ecf0663.pdf